前几天朋友小花忽然问我,已经背了几天的包,还能退吗?

当然不能。我莫名其妙。

然后她说,自己攒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妈妈买了个GUCCI包包当生日礼物,怕她嫌贵,就跟她说八百块钱买的。反正妈妈也不太懂得这些大牌。

那是Sylvie系列很火的一款,乳白色的小包,系着GUCCI经典的红白蓝配色的蝴蝶结。很是讨人喜欢。

妈妈自然也是爱不释手,刚收到第二天就背着去上班了。虽然听到八百块的价格还是责怪了小花几句。

只是刚背两天,就被公司里年轻的女同事看到了。

“啧啧啧,大姐,你这个包我心仪很久了,一直舍不得买。”

妈妈脸上乐开了花:“我女儿刚给我买的,八百多块钱呢。”

女同事瞪大了眼睛,把包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。

“大姐,八百块连这个包的高仿也买不到。”

“更何况你这还是真的,要将近两万。”

小花说,妈妈回来发了好大的火。

一边打电话骂她,一边把包完完整整地包好让她拿去退掉。

“什么包啊,也不是金子做的,要一万多块钱。”

怕小花不同意,又说:“我不喜欢这个款式,红的蓝的乱搭配,还没你上次给我买的包好看。”

小花在电话里跟我抱怨妈妈的固执,抱怨着抱怨着,哽咽了起来。

大学毕业,小花留在了大城市。

在那个繁华璀璨,身边的每个女孩子都光鲜耀眼的城市,宁愿啃馒头吃泡面,加班加到心律失常,也要攒钱买限量版的靴子衣服和包包,用最贵的化妆品,是她生活的常态。

有一次出差提前结束,心血来潮回家看看,爸妈正在吃晚饭,桌子上只有炒萝卜、白粥和馒头。

妈妈看见她回来了,又惊又喜,慌忙起身想做点好的。

在冰箱里扒了半天,只拿出一包放了很久的腊肠,还是上次她回来时候买的,他们一直没舍得吃。

第二天,小花觉得妈妈身上穿了好几年的大衣看着实在刺眼,软磨硬泡带她去买衣服。

在大商场里逛了一天,每件合身好看的衣服都被妈妈以“穿上不合适,款式不喜欢” 拒绝了。

眼看天快黑了,小花揉着被高跟鞋折磨了一天的小腿,发了火。

“我们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,活得像苦行僧一样,出去不嫌丢人吗?”

妈妈没说什么,在那些昂贵的大衣里,选了一件最便宜的。

小花哭着说,她全都记着。

其实她家庭条件还不错,她知道父母都是为了她。

她记得刚在大城市站住脚的时候,几个人在简陋的老房子里合租一个单间。

妈妈来看她,怕给她添麻烦,把东西放下就走了—房间太小,等室友都下班回来,转身都费劲。

她记得她说买不起房的时候,妈妈说,首付你别愁,有我们呢。

她记得她说要晚点结婚生孩子的时候,妈妈说,养孩子你别愁,有我们呢。

她记得她每次打电话回家,挂电话前妈妈都会说,在那边撑不住就说,有我们呢。

她也记得,上次妈妈和几个家境很好的叔叔阿姨一起吃饭,饭局上一个叔叔看见妈妈的旧包,开玩笑说,你都这么大年纪了,也该买个好包犒劳一下自己了。

她回来和小花说,可我觉得我的包已经很好了啊。

那只包还是小花五年前第一次拿奖学金的时候给她买的,一只五百块的包,妈妈背了好几年还不舍得换。

她不懂大牌,不懂限量版,只觉得几百块的皮包,在名牌店里买的,已经非常好了。

她说得坦然,小花却觉得如鲠在喉。

所以才攒着一口气买了这个GUCCI。

郭敬明以前在文章里写过,在他刚赚到比较多钱的时候,买了一个大牌的包包送给妈妈。

第二天,他妈妈一大早起床,上街帮他买东西,背上了那个包包,还换上好看的衣服 ,精心地打扮了一番。

但结局是,背着五位数的包包依然不舍得打车的妈妈,习惯性地和无数的人一起挤公交车,在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抓着吊环,努力想站稳脚跟。

而紧紧夹在腋下的包,被“识货”的小偷用刀片划开了一长条口子。

爸爸发了怒,斥责她爱炫耀,有了新包包就了不起了,以为自己是阔太太。

妈妈哭着说,我没有,就是觉得好看,想背。

半夜的时候,他看见爸妈还没睡,妈妈还在床边小声哭,爸爸戴着老花眼镜,在昏暗的灯光下,用胶水一点一点地把那条口子粘起来。

妈妈把那个包小心地收藏在衣柜里,再也没有背过。

我实习的时候,遇到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生。脊髓炎几个月都没过休克期,双下肢瘫痪。

头发花白的父母每天用轮椅推着他来做治疗,看到我,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脸讨好的笑。

他们睡在狭窄的折叠床上,吃着清汤寡水的菜汤泡饭,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衣食起居,洗澡如厕。

我很少看见那个男生笑,他除了努力码字工作,就是拼命做训练。

每天做完治疗,还要自己抓着扶手练习翻身和坐起,练肌力练到满头大汗、青筋暴起。

我在旁边看着实在不忍心,问他,累吗?休息一下吧。

他只专注地练习着,末了,眼神暗淡地说了一句:

“累啊,可是能比我爸妈还累吗?”

郭敬明说,在他那一刻暗下决心,有一天要让妈妈变成真正的阔太太。

小花说,我发誓让我爸妈再也不要为了我,活得那么辛苦。

而那个男生说,我成不了他们的骄傲,也不想是他们的负担。

中国的父母,常常为了子女牺牲太多,觉得理所当然。子女稍稍付出一点,就会被夸奖:很懂事,很孝顺。

但其实,父母的懂事与困窘,也是子女心里的刺。

扎在他们的神经上,在每一个艰难的时刻提醒他们,不能松懈,不能放弃,去努力学习,努力工作。

我劝小花:“其实妈妈未必喜欢那么贵的包,她只希望你幸福。”

她说:“我明白,可我也希望她幸福。”

我们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彼此,笨拙又温暖。

小花说,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抱怨工作辛苦,上司刻薄,社会冷漠了。

她埋头工作,拼命成长。

她不只是努力一点,她要竭尽全力。

直到有一天,妈妈可以背得起大牌包,舍得买心仪的衣服,想去哪里看看的时候说走就走,不再因为价格太贵而却步。

爸爸可以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,不再拼命工作,不再把一只总是卡壳的旧手机,修修补补用很多年。

直到他们不再想要节俭一点,再节俭一点,把所有最好的,都留给她。

直到他们不再为了完成她的梦想,而放弃自己的梦想。

直到我们回首这一生,会觉得这注定纵横交错的血脉情,不是彼此羁绊,不是相互拖累。

而是搀扶着,依赖着,手牵着手,把苦熬成甜,把磨难变柔软,把坎坷的路走平坦,把眼前的苟且,过成满怀希望的诗和远方。